苦命儿被淹得不省人事,他糊里糊涂地看见,有好多人,男的女的排成长队,他的姑姑也在。前面有一座桥,桥头有个老婆子守着一个好大的木桶在给人喝汤,他追上夺了一碗汤仰头一喝,放下碗就去追姑姑。姑姑一听有人喊,回头一看,忙从队伍里挤出来,迎头把苦命儿推下桥:“儿呀,这那是你来的地方,快回去,日后长大,也好超渡我们脱离苦海。”那发汤的婆子一看,上前推开了姑姑,拉起苦命儿一看,骂道:“好小子,你经堂混的什么卷子,还不快滚。”接着就抬起她那三寸金莲,朝苦命儿的屁眼上就是一脚。只踢得苦命儿大口大口吐黄汤。吐了一会儿,慢慢地清醒了,只听耳边有人说:“醒了醒了。”他睁眼一看,身旁围了好多人都看着他。他寻短见不能,怎么还躺在姑母经常洗衣服的那块石头上。 当时庙里的和尚也去河边放生,为那些被打死的鱼诵经祈祷。苦命儿被救活了,他可怜这孩子无依无靠,就征得乡亲们同意,领苦命儿到庙里去了。 法正原本是个秀才,因多次科场失意,又见朝廷昏庸,官场灰暗,加之结发背盟而遁入空门。他是借寺庙栖身行医修德,济世救人。他从周围领养了三四个孤儿,教他们识字,利用庙周围的一些荒坡,教他们种地,自食其力,苦命儿最小,他分外照顾。 在庙里法正教苦命儿读书识字、诵经念佛、学习医术。他不愿意叫这几个孤儿剃渡当和尚,只叫他们做个蓄发弟子。 苦命儿生性聪明,学的也刻苦认真。白天帮师傅干活,晚上就到大殿里去借佛前的油灯背书咏文。此后师傅让几个孤儿一起去乡试,只有苦命儿一个中了秀才。 光阴如梭,不觉他们都长大成人,法正就打发苦命儿和几个师兄弟出了庙,帮他们成家的成家,立业的立业。那年正碰上开科取仕,法正就为苦命儿准备了盘缠,叫他上京赴试。 大概也是天意,苦命儿入京赴试,果然不负师傅重望,金榜题名,先在翰林院当了一名编修,不久升了个六品侍郎,继而迁任某县县令。 苦命儿天性善良,为官清正,不知巴结权贵。又遭地头蛇与上司勾结,官匪密谋,制造了一个谋财害命的冤案,借苦命儿之手,罪及无辜者数人。受害人家属联名上告京城,皇上震怒,御批到州府衙门把他打入死牢,待秋后处决。 这事哄动朝野,皇上微服私访,才弄清事情的原委,严惩了权奸,清理了朝政。并从死牢里取出苦命儿当堂开释,赐了赏银,官复原职。 为官一场,苦命儿看透了官场的险恶,认清了人世间炎凉世态。决心已定,写了辞呈,连夜挂冠出走. 他带了些赏银,走出县城,无官一身轻,向回家的路上走去。没有朝靴的羁绊,没有官服的牵挂,没有冠帽的重负,他唱起了小曲:“观河楼望不尽渔家乐,身住江河,猜拳行令放声南歌,弹琴把古说。深山里樵夫打柴崖前过,受苦奴命薄。荒郊外,农夫耕地把活作,寺里的和尚双手合什念弥陀。”他高一步低一脚地走着唱着,越唱越不成调,他想娘、想爹、想姑姑、想师傅、想父老乡亲们,想他儿时精屁股的伙伴。唱着唱着,他干脆放声大哭一场,想到“宇宙如此深遂,天地如此博大,却怎么就是容不下我这个子然一身的苦命人。月亮如此温柔,山川如此多情,而一些穿着人皮的权贵们却怎么那样地狠毒和阴险,难道他们腹内真装的是狠心、狗肺、骡肝、狐脾、蛇下水吗?”他百思不得其解。 他走着、想着,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在唱《十劝人心》:“天凭上日月人凭心,草留下续根年年青。”他寻声走去,只见路边石头上坐着一黑影,是鬼是人他都不在意。他向那黑影走过去,黑影并没站起,继续唱他的小曲子:“天上的云多月不明,地下的山多路不平。”唱完了又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这个世界钱是金科,权是玉律,人间那有公和平哟!” “过来坐,”黑影招呼他,“歇歇腿吧。” 他顺从地坐在黑影身边,这才看清,原来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。只见他一手拿着羊腿,一手抓着酒葫芦。撕一口肉灌一口酒,吃得有滋有味。“来,年轻人,来一口。”原来是一个不戒嘴的和尚。 苦命儿走了大半夜,确实有些饥渴,就不再客套,接过酒葫芦咕咚咚地灌了几口。他们谈天说地,谈论人生。和尚无所不知,尤其是其精深的佛学哲理,使苦命人痴迷。一谈就是一个时晨,眼看天快亮了,和尚对他说:“好了,如果有缘,后会有期。”说完背起葫芦,摇摇摆摆地走了。 苦命儿归心似箭,路上非止一日,那天走到家乡的崖头上,他长舒一口气,在崖头上举起双手,大喊了一声:“我回来了!”这声昔展动了山崖,钻进了深沟。他听着自己的回声,看着棋盘一样的秋田,农家的炊烟,果树的红叶,走出了衙门那座坟墓,家乡就是他的世外桃园。 他沿着盘山小路走下崖头,一直向庙走去,庙里空无一人,门都锁着。他就去找那几个师兄弟打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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